2026-10-13
25岁之前,我始终憎恶自己的身体 | 人间
我把所有的失败归咎于它,把所有的不甘归咎于命运。我以为这是清醒,其实是另一种沉沦。 配图 | 《悲伤逆流成河》 自小我便知道自己和同龄人不一样。我肢体残疾四级,下肢不等长,走路时步伐总带着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倾斜。在我的记忆里,同龄人好奇的打量和毫无遮拦的嘲笑,总是比成绩单上那点微薄的肯定,来得更早,也更响亮。 我没办法责怪他们,因为有些孩子起初只是单纯的好奇——为什么我与他们不一样,为什么我的双腿一长一短。但我也无法微笑着面对他们,因为那些脱口而出的字句,像钝器,一下一下,切切实实地砸在了我的皮肉上,留下了看不见的瘀青。 我曾问过妈妈,为什么我走路时会一瘸一拐。妈妈没有急着给我答案,只是弯下腰,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,说等你再长大一些,自然就会明白。 但我迟迟没有明白,从2001年到2026年,我像是被困在了一场延绵不绝的雨季里,整整二十五年,未曾放晴。 我最初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异样的目光与话语,是在7岁时,自那以后,我便不再敢靠近人群。 放学路上,三三两两的小伙伴嬉闹着走过田间,电线杆上的麻雀被笑声惊起一茬又一茬。他们谈论着第二天老师要教的新课文,比较着父母给了多少零花钱,小小的世界里塞满了最简单透明的欢喜。而我,总是故意把脚步放得又慢又轻,生怕任何一点声响引来注意。 那些走走停停的小孩,也离我很远。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,心里默默祈愿,不要有人想起我来,不要让我成为他们谈话的中心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像是另一个孤独的人,跟着我走回家。 我并不喜欢上学。课堂上,我像一个透明人,坐在教室靠墙的角落。别的孩子争先恐后地举手回答问题,声音响亮而笃定,而我从幼稚园到小学三年级上学期,都不曾主动起立过一次。 体育课更是我的噩梦,自由活动时,他们玩老鹰捉小鸡、捉迷藏,在操场上跑得满头大汗,笑得前仰后合。而我坐在离他们很远的一棵大树下,远远地观望,不敢靠近。偶尔有人玩累了,朝我这边走来,想坐在我身旁休息,我总在他们落座之前,悄悄起身离开。 我最盼望的时刻,是夜晚。我把自己藏进四四方方的小床里,盖上那床薄薄旧旧的棉被,它的边角已经磨损,却是我唯一能寻到的安全感所在。在那一方小小的黑暗里,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谁,忘记了自己走路的样子,忘记了白天里那些带着刺的玩笑与目光。 我曾天真地以为,长大一些,孩子们会变得宽容。可事实是,成长并没有让他们变得更加温柔,反而让某些话语变得更加锋利。 放学路上,那些曾经只是好奇的目光,渐渐化作了更为赤裸的恶意。瘸子、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缺德事……这些字眼夹在嘲笑声中,像一根根细针,毫无预兆地朝我刺来。尤其是那些年纪相仿的男孩,他们的目光直白,毫不遮掩地在我腿上来回扫视,仿佛我是一件破损的物品,值得被反复打量和点评。 印象最深的,是一个邻村的男孩。一天中午放学后,他特意穿过长长的队伍,径直走到我面前,脸上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笑,靠近我,直截了当地问:“你是不是得了小儿麻痹症?”那句话像一记闷锤,把我敲得手足无措。我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 我的沉默在他眼中成了猜中后的心虚,他立刻跳开,后退了两步,故意提高音量提醒我身后的同学们,说小儿麻痹症是会传染的,要小心别靠太近。 我想解释,想说不是的,但看着周围那些不明真相的同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我所有的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。最后我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家。 回到家中,我连书包都没放下,就高声质问妈妈,我到底是不是他们口中说的小儿麻痹。 妈妈看着我涨红的脸和含泪的眼睛,坚定地摇了摇头,她没有多问,但眼神里已然明白了什么。 吃过饭后,妈妈带着我去了学校,找到了那个男孩的班主任。 办公室里,那个男孩见到妈妈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连声否认自己说过那些话。班主任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叫来了当时在场的几个同学,询问事情经过。几个孩子站在一起,有人摇了摇头说没注意听,有人沉默不语。 迫于妈妈在场,班主任让那个男孩向我道了歉。一句勉为其难的“对不起”,轻飘飘地落在空气中,并没有让我积攒的委屈得到任何的释放。 这是我第一次站出来为自己讨一个公道,却换来一个轻拿轻放的结局。从此以后,我即使听到再难听的话,也没有再找过父母和老师,我任由那些话像一根又一根细刺,扎进皮肉。 让我不敢再争取的,除了讨不到的公道,还有恐惧。 我亲眼看见了一场暴力,说是斗殴,其实是赤裸裸的霸凌。几个高年级的男孩把一个瘦弱的同学围在角落,伸手向他索要保护费,他们时不时推搡他一下,甚至踢上几脚。 我认识那几个施暴者的父母,他们与被欺负的男孩家甚至算是关系不错。男孩一路哭着回家,而那些霸凌者在他身后嬉笑,临分开时还不忘威胁,要是敢告诉家长,后果自负。过了几天,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。 我在人群中,看到曾经嘲笑过我瘸子的面孔。那一刻,我不仅愤怒,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我不敢告诉父母了,怕那拳头有一天也会落到我